(一)
李维康走了,离开了她搭档五十多年的丈夫耿其昌,离开了她心爱的女儿,离开了她手把手教会的弟子们,也永远离开了她心仪的京剧舞台,一时间万千戏迷陷入悲伤之中。
时令进入八月,酷热难耐,笔者粗略统计了一下,郭兰英、李维康等影响力较大的艺术家先后有十多位驾鹤西去,笔者留意,在一个个惋惜与哀叹之中,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对大家震动更大,声情并茂的一代京剧大师生前那难忘的艺术形象,在视频抖音里再现的频率最高,而且长达几周热度不减,可见大家对这位艺术家情有多钟。
“前些日子李维康还拖着消瘦的身体来到后台上与几位弟子交谈,如今她走了,耿其昌咋办呀?女儿何时才能走出这悲伤的影子呀?”许多人发帖情不自禁的这样发问。爱屋及乌,由关心李维康生前到挂念到身后,再关注到她的身旁。

笔者最初了解李维康起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京剧电影《平原作战》,那时候只知道先声夺人的是一位饰演小英的配角演员,“青纱帐举红缨一望无际”,伴着水晶般明亮、百灵般空灵婉转的声音,她一出场亮相就把观众紧紧吸引,后来才知道这出抗战戏里还有高玉倩、袁世海等京剧大碗。李维康虽然是跑龙套的配角,但却不输于京剧名家。多年来,从京剧现代戏《蝶恋花》到传统戏《秦香莲》、《龙凤呈祥》、《四郎探母》、《霸王别姬》和新编传统戏《宝莲灯》《李清照》等进而知晓她在京剧舞台上勤奋耕耘,塑造了三十多个人物形象,说她是大艺术家实不为过。特别是京剧《李清照》、《蝶恋花》在唱腔设计、塑造英雄人物上有诸多突破,堪称这一时代的代表作品。
把配角当作主角演,一直拼着命的李维康在困难面前从来都没有让一步。
她十一岁进入中国戏曲学校,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张君秋等多名京剧大师的教诲为她在舞台上唱念做打、塑造人物形象注入强大动力。但她绝不拘泥于一派,不限于一个程式,勤学苦练中针对每一出戏每个人物形象寻求新的突破。
曾经有人问到文学大师鲁迅先生师从哪一派,他含蓄的回答“转益多师是吾师”。阿Q、祥林嫂、华老栓、润土等典型人物塑造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因而读者常看常新,永久不衰。李维康从事京剧艺术兼收并蓄了许多京剧大家的优秀艺技,因而被誉为现代京剧发展史上无派之派,既像梅兰芳,又像程艳秋,还像张君秋,既像又不完全像,这就是艺术独特的典型再现,也是赢得一代戏迷热捧的内在底气。因此,京剧“金嗓子”、“新中国培养起来的第一代大青衣”被大家所公认。
感动更多观众的还是李维康那坚韧不拔、逆流勇进,不向命运低头,迎着困难而上的“拼命三郎”般的传奇式艺术经历。
由于自小练功,长期超负荷,营养不良,她的脸上、身上、关节常常水肿。青年时期遇上文革赶排样板戏,她忍辱负重,长期赴农村下矿山体验,闯出一条如何再现舞台现代人物的新路。
人到中年万事忙,李维康赶上传统艺术受市场大潮的冲击,她勇挑中国京剧院二团团长重担,带领近百号演职人员,全国巡演不停歇,高强度透支给她身体埋下了安全隐患。
李维康身怀六甲依然没有离开过舞台,特别是1984年的一天,正在演出《秦香莲》,突然肚子剧痛,“怎么办,现在下去台下几千观众会怎样看我?”她咬紧牙强忍疼痛坚持演完才下了舞台,子宫大出血,心脏几度停跳,幸亏抢救及时,捡回了生命。据悉,李维康后来许多演出都是伴着病疼折磨,常常输完液体拔掉针头又上了舞台。

写到此,笔者由此进而想到了陕西的秦腔艺术界一位拼命三郎、人称“凤鸣动三秦,兰香飘神州”的秦腔名旦杨凤兰。
(二)
杨风兰的艺术生涯与成就几乎都是与病痛交加中度过,硬是靠那股子拼劲儿取得成功的。
与李维康相似,杨风兰11岁考进西北戏曲研究院训练班,每天天不亮就开始了走台步压腿翻筋斗训练,她有幸遇上了秦腔正宗李正敏,敏腔虽好却是男旦,杨风兰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发展了李先生的敏腔发声方法,在苦练中走出了一条独特的秦腔大青衣艺术之路。

杨凤兰14岁主演秦腔《窦娥冤》,遭人诬陷,说她偷了别人十元钱,当舞台上的小凤兰演到关键处,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不幸,与窦娥一样冤屈,一时悲愤交加,声泪俱下,“窦娥真哭了”引得台下许多观众伸出手来不停的抹眼泪。
蒙受冤屈的杨凤兰背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导致脖子上结了肿块,后来遇上了社教运动,她被分在陕南山区接收劳动改造,肿的更大,不得不手术治疗,为她失声埋下了祸根。
当文革风暴席卷神州,派性斗争充斥各个角落,被视为保守派已经怀孕数月的杨风兰难免受到冲击。
1967年春天的一个深夜,一批造反派来抄家,杨风兰吓得不敢吱声。第二天又在台下站了几个小时,陪开全院批斗会。“流血了流血了”她被送进红会医院时,眼看不久就要分娩的胎儿没有保住,当场昏晕过去。她后来患上了习惯性流产,直到多年后女儿谭万金出世,凤兰愁眉大展,脸上才有了笑容。此后她在样板戏《红灯记》里扮演李奶奶,接连演出三十场,观众场场爆满。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刚有了精神与底气的杨风兰再一次遭到了命运的沉重打击。甲状腺癌正猛烈的朝她袭来,不得不再一次进了手术室,医生从她的颈部取出8块肿瘤,凤兰出院后不久,左侧声带却突然麻痹而失声,急得她浑身直冒汗,这对于一个戏曲演员来说无疑是早早下了退休书。
“怎么办?与其等待着死亡,不如向死亡宣战!只要我还活着,就要重返舞台”。不向命运低头的杨风兰在丈夫的支持下加紧锻炼,直到重新找到了新的发音发声方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五个春夏秋冬、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坚持不懈,她坚持气功治疗,改变了练唱方法,效果明显,这就是后来的单侧声带演唱法延续到她的艺术生命终结。
世界音乐大师贝多芬中年时期失聪几乎全聋,但《英雄》《命运》等多个伟大的交响曲却在此时候诞生。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苦难好像总是盯着那些勇于奋斗的人,就像弹簧你强它弱,你弱它就强,大作品一般伴随着不凡经历而诞生。
杨风兰重返舞台的消息在久违了的戏迷们中间传开,其主演的“敏腔”代表作《河湾洗衣》,《二度梅》、《三击掌》、《赶坡》被省市广播电视录制,上海音像出版社专门为她灌录唱片,一时间,杨风兰忙得不可开交。
1987年,杨风兰奔赴全国闻名的礼泉县袁家村,刚刚拍完电视片《神游东方罗马》,归途中遭到了一次惨重的车祸,昏迷十二天,经过精心抢救,她奇迹般从死神中逃了出来。生命被抢了回来,但却留下后遗症,左臂再也不能抬起。她在医院病床上,将《红楼梦》、《莎士比亚戏剧》通读了一遍,还研究了中外戏剧理论。为她与老伴儿共同完成最后的巅峰之作《王宝钏》电视戏曲艺术片打下了基础。
西安曲江寒窑,王宝钏野菜充饥十八载与薛平贵降妖红鬃烈马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戏曲艺术也无数次呈现舞台,但发挥大众传播手段,将古老的传统艺术在电视上再现出来,让更多观众特别是青年人爱上秦腔,把敏腔艺术传承下去发扬广大,拍摄电视艺术片便成了杨风兰夫妇后半生的梦想。
《五典坡》这出戏杨风兰演过无数遍,但以往的本子存在着思想与艺术的严重缺陷。她遵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认真研究剧本结构矛盾冲突以及人物的个性特点,提炼出新的主线,并加以改编,最后形成了四集电视艺术片《王宝钏》。这期间她花了无数个通宵达旦,一边改剧本,一边设计唱腔,一次次想起李老师生前的教诲,热泪就不由自主的模糊了双眼。
为了筹措拍摄资金,杨风兰夫妇骑着自行车,跑遍了西安城,终于可以开机了,但谁也没想到拍的结果是没有伴音,白天成了黄昏,只好第二次第三次补拍。1992年10月,西安市南郊,著名的“曲江春晓”外景地正进行第五次补拍,意外发生了,杨风兰一脚踩空从亭子间摔了下来,左脚踝当场粉碎性骨折。
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的杨风兰,再一次从极度惶恐与惆怅之中走了出来,她不甘心就这样下去,她要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把戏拍成,以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报答众多戏迷们的殷切期望。
杨风兰憋足了一股劲,电视艺术片《王宝钏》直到第六次重新拍摄成功,与观众见面,丈夫谭兴国不幸离世,凤兰也病倒了。前后历时达八年之久。

“半世坎坷志难消,登山岂惧峰峦高,五典坡前非绝路,红楼飘彩架鹊桥。”杨风兰自编自演自筹资金,实现了夙愿,电视艺术片《王宝钏》在观众中产生了巨大反响,也同时获得电视艺术最高奖金鸡奖。她表演的王宝钏细腻新颖,外柔内刚,情感复杂,气韵非凡。杨风兰的艺术经历充满了艰辛与困苦,直到1999年,她虽然只在这个世界上来去匆匆五十六个年头,王宝钏、秦香莲等50多个角色的成功塑造已经牢牢印记在观众心目中。她无怨无悔,对得起万千观众,对得起她终身热爱的秦腔艺术事业。
以戏曲、杂文与现代碑文擅长、人称“巴蜀鬼才”的魏明伦先生谈到艺术创作,面对笔者采访,曾经这样说到“语不惊人死不休,戏不抓人死不休,情不感人死不休,理不服人死不休。”李维康、杨凤兰艺术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她们虽出身贫寒,眼里永远装着观众,心中时刻不离舞台,几十年如一日,靠坚韧不拔的毅力,闯过一个个鬼门关,把真正的艺术奉献给了群众,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多少年来应了诗人臧克家那句诗“给人民做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
作者简介:王德华,咸阳日报资深主任记者,民进咸阳市委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多次获陕西新闻奖,参政议政先进个人,2023年获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荣誉证章。业余从事散文写作,多篇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