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美国有个电信公司推出一系列情境广告，循环主题是：若手机在重要时刻断讯了会怎样？广告分别是小心翼翼想与未来岳父大人混熟的年轻人、突然收到男友送花的开心女孩，与正在询问丈夫自己是否变胖了的妻子，他们的手机都在通话最重要的时候断讯了。于是年轻人作轻松状越界开了未来岳父一个小玩笑，彼端未来岳父一片沉默；女孩随口问好姊妹“他应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好友那头沉默；妻子说你觉得我胖了吗？手机里丈夫沉默。接下来年轻人开始猛道歉，女孩笑脸垮了说话出现哭腔，妻子震怒。

　　在只靠听觉的手机沟通中，断讯的沉默导致误会。然而不同文化赋予话间沉默不同的意义，可能于无形中造成真正致命的误会。在英语为母语的西方社会里，通常人们能接受对话中的沉默最多不过数秒，但澳洲语言学者从辩论法庭中取得的语料研究发现，在某种澳洲原住民语言中，话语与话语间的沉默甚至可达26秒。对该语言使用者而言，26秒是常态，但对来自其他不同语言文化的陪审团、法官、律师或旁听者而言，在关键时刻沉默26秒背后的道理便没这么简单。

　　“默”不代表“认”。对话中的沉默有其意义，但只有上下文能指出它展开的方向。沉默以上一句话为跳板，它的意义是相对的，它能产生多少作用也取决于上一句（段）话。因此沉默与话少不同，从不说话的人没有机会使用沉默。对话中的沉默将话语掷回给发话人本身，让发话人对对话走向的期待决定了自己的处境。反之：有了精彩的前言，便有了精彩的沉默。

　　我读过最具价值的精彩沉默之一出现在卡夫卡一篇奇妙的短篇小说《沉默的塞壬（The Silence of The Sirens）》中。卡夫卡在这个短篇故事里重写了荷马史诗《奥德赛》里尤里西斯遇到金嗓海妖“塞壬”的过程。传说海妖魅惑的歌声会让听者失神，航船触礁沉默，《奥德赛》中的尤里西斯在船过海妖岛时，命船员将自己绑在船桅，成功通过了海妖歌声魅惑的试炼。然而在卡夫卡的笔下，幼稚的尤里西斯采用了以蜡封耳与捆绑自己等怎么想都一定有前人用过而失败的方式，兴奋地期待听见海妖歌唱，希望发现自己原来拥有抵抗海妖优美歌声的英雄力量。卡夫卡写道：“大家都不知道，其实海妖有个比歌声更可怕的武器，那就是沉默。”卡夫卡让海妖沉默了，自此无中生有的英雄颓然曝其自恋本质，当尤里西斯经过时，海妖无声，尤里西斯看见海妖们“喉头起伏，胸前臌胀，泪眼汪汪，双唇微张”，于是虽然他什么都听不见，他仍然相信海妖在歌唱。（卡夫卡在此短篇的最后一段又推翻自己写道：也许狡猾的尤里西斯确实发现了海妖的沉默，但仍编出一大段“从海妖歌声中逃脱”的故事来当作自己对抗海妖与上帝的盾牌。）